东南网记者 冯旭 吕春荣

当前层出不穷的微短剧中，贫寒子弟因交不起“束脩”而失学的故事令人唏嘘。而在现实生活里，一群家庭条件优渥的青少年，却主动选择“拒学躺平”——他们不愿走进教室，不愿面对课本，甚至不愿走出房间，只留下心急如焚的家长一筹莫展无所适从。

有关统计显示，全球约17.8%的儿童青少年存在拒学问题。北京儿童医院自2024年开设“拒绝上学门诊”后，10个月便接诊近万人次。这些本应拥有无限可能的年轻人，为何停下了脚步？他们的出路又在哪里？     

现象：青少年“拒学躺平”何其多

来自福建南平市区的子兰（化名），自小家境优越。家里开着一家培训机构，而子兰就是机构的活招牌。子兰小学阶段成绩优异，各种奖项拿到手软。一到考试，家长们纷纷对标子兰。

初二时，子兰顺利进入重点班。不过，学习难度在加大，“竞争对手”在增多，维持“学霸”人设越来越艰难。子兰开始恐慌、焦虑。一次生病缺考，令她找到了久违的轻松。此后，她便屡次找借口逃避考试，逐渐发展到不去上学。

宅家的日子，子兰开始沉迷手机，越管制，越抗拒。偷拿家里的旧手机被收缴，她便悄悄用零花钱买了二手机，缴了一个再买一个。手机一次次被妈妈怒摔、被扔进马桶，亲子关系越来越剑拔弩张。

妈妈痛心疾首。在她看来，孩子自尊心强、对自己有要求，这是好事，但一味逃避也不是办法。她竭尽所能，要将子兰拉出泥淖，可孩子拒不接受，冰冷而仇恨的眼神深深刺痛了母亲的心。习惯了“学霸母亲”“教育专家”的光环，妈妈也承担着外来的压力，忧愤、着急日日啃噬内心。无数个暗夜里，她以泪洗面，几近崩溃。

经老师提醒，妈妈开始带子兰四处求医，自己也狂啃心理学书籍，还报名了许多线上课程。“如果我自己都垮了，还拿什么来帮孩子？”她强行放下“望女成凤”的执念，开始学着松弛，学着放下，学着只在孩子桌上放一点水果、一杯热水奶，不追问、不打扰。一开始，子兰不为所动。慢慢地，她眼中的敌意逐渐消失，对家人的关心不再抗拒。妈妈稍感慰藉。何时复学，这句话从嘴边的追问，变成了默默的祈盼。

17岁的庆轩（化名），来自福州长乐一个普通家庭。父母忙着在外打工，爷爷奶奶的照顾多停留在生活起居和上学接送。衣食无忧的庆轩，不明白为什么要跟书本较劲。不知不觉中，他成了学习“困难户”。

到了初中，学习难度进一步加大。一串串的数学符号、化学式越来越像天书，让庆轩满心发怵。学习成了应付，一到家便躲进房间拼杀游戏。放假更是昼伏夜出，吃饭还得三催四请。

后知后觉的父母，这时才开始着急，从耐心商谈、画饼利诱，到痛骂威逼，招数用尽也无法把孩子唤醒。勉强拿到初中毕业证后，庆轩失去了人生的方向，每天晨昏颠倒玩游戏。

爸爸挑了一所职业学校，交了数万元学费。庆轩只勉强读了一个学期，就再也不想回去。一次次哄劝均无果而终，家人又多方打听到心理名师，他却坚决不配合咨询。

爸爸一筹莫展。思及过往，幼时的一场手术给庆轩留下了隐疾——切除腹部良性肿瘤时，也切除了一段小肠，此后他时常小便浑浊，频放臭屁，常令同学掩鼻，避之不及。由于未带来功能性损害，便没再求医。有专家分析，身体问题带来自卑心理，加上童年时的隔代教育，或许就是厌学的根源。爸爸悔恨万分：如果当年能给他更多的陪伴，如果当时能重视隐疾继续求医，如果当初能及时关心引导……

只是时光无法倒流。转眼间，庆轩即将成年，未来如何打算？“也只能得过且过了，再熬两年就出去打工吧！餐厅服务员也好，外卖小哥也好，能养活自己就行。”身心俱疲的父亲接受了现实。

记者加入了一个拒学青少年家长群，里面聚集了近500位家长。“我经常哭，哭到声嘶力竭撕心裂肺，心里才好受一点……”“一家人的生活都乱了套，大人也快抑郁了，一眼望不到头的感觉……”“很恐惧，怕他一辈子就这样了……”群里时常能看到这样的交流。已经走出来的家长，则会给予共情，并分享自己的经验体会。

他们的孩子，有着各种各样的困境——有的被父母严格要求，在频繁的催促不满中日益畏难；有的遭遇过校园霸凌，不愿再踏足学校；有的家长性格暴躁，父母长期冲突；有的家庭和睦，突遇重大变故……他们最终选择避开学校和课本，退缩到虚拟世界里。在家庭的奋力自救中，一些孩子多次复学，又再次拒学，在进取和退缩之间反复拉锯。有的终获成功，中高考顺利升学；有的尝试失败，最终改换赛道，如出国、入读职业学校等。

数据显示，全球约17.8%的儿童青少年存在拒学及相关问题。《2025中国精神心理健康蓝皮书》披露，我国青少年抑郁检出率随年级升高呈上升趋势。在被确诊情绪障碍的青少年中，53.85%有过休学经历，首次休学的平均年龄仅为13.74岁。

探因：他们为何选择“躺平”？      

“心理问题是社会发展从物质需求迈向精神需求的必然趋势。”多位专家学者在接受本网记者采访时认为，孩子突然拒学，并非单一因素造成，而是家庭、学校、社会和孩子自身等多个层面共同作用的结果。

福建省妇女儿童活动中心心理服务部负责人陈美姜指出，遇到困难，人的本能是要么逃跑，要么战斗；压力过大而内在力量不足的时候，就会退缩。在现有的教育评价体系下，父母和老师对成绩的焦虑转化为要求和期许，对自由度很高的孩子来说就成为束缚和控制。为此他们便容易陷入精神困境，表现出无兴趣、无价值、无希望的抑郁状态，从而失去挑战学习困难的勇气和动力。

福州八中学生发展中心主任谢维兴同样提到了压力。作为福建省心理卫生协会常务理事、福州市谢维兴心理名师工作室领衔人，谢老师每年接待百余个拒学咨询家庭。他的“厌学人物画像”多是初三、高三有升学压力的学生。他们之中除了“后进生”外，还有些是学习突然受挫的优等生。

在谢老师看来，拒学现象之所以日益多发，首先源自“教育压力过早传导”。他指出，当前高考选拔压力层层向下传导，家长、孩子早早就绷紧了学习这根弦，从小学甚至幼儿园，就锚定目标一路向前冲。而一旦遇到难题或变故，中途掉队落后，很多孩子就容易产生挫败感，加上电子产品大量普及，这些孩子很容易转向虚拟世界，从中获取成就感，以此回避学习。

除家庭、社会、学校等因素外，也有观点将拒学问题归咎于孩子的“脆弱”或“懒惰”。对此，北京联合大学副教授何丽认为，这一观点可能会是一种偏见。在她看来，拒学实际上是宏观、中观、微观多个系统合力造成的困境，学生个人、家庭、学校、社会等不同的因素相互影响，互为因果。

从宏观层面看，社会竞争压力不断前置，让孩子们过早地背负了超出其心理承受能力的期望。中观层面，学校过度强调学业竞争，评价体系单一，使得部分无法适应的孩子被边缘化。微观层面，家庭系统的功能失调、亲子关系的疏离或过度纠缠，往往是压垮孩子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
“当代青少年正面临着学校、家庭的‘双重绞杀’，”何丽表示，在拒学问题的背后，核心往往是“关系”的断裂与异化。例如同学关系，在高度竞争的环境中，同伴不再是情感支持的来源，反而可能成为比较、排斥甚至霸凌的对象。再如师生关系，部分教师在升学压力下，可能不自觉地成为压力的传递者，而非学生心灵的守护者。再如亲子关系，当父母只关心分数而忽视孩子的情感需求时，家便失去了“避风港”的功能。

思考：拒学青少年路在何方

孩子拒学，家长往往陷入更大的焦虑恐慌。放下工作、辗转问诊，家庭生活彻底“乱套”。怎么办？

多名专家指出，改变社会评价体系是当前课题，尤其是改变家长认知。

福建省家庭教育研究会理事江奕华认为，时代变迁，如今孩子们的目标更加多元化，当主播、做游戏主播、从事自由职业皆可谋生，而父母仍停留在“考大学、入公职”的传统目标上，孩子与父母从“以学习谋出路”的“统一战线”变成了“对立面”。与此同时，随着就业竞争的不断加剧，父母持续将教育焦虑传导给孩子，导致亲子关系疏离，家庭不再是孩子心中的“避风港”。为此，父母要放下焦虑，以多元化发展思路面对孩子的成长。

“兴趣是最好的老师，尤其在AI时代，孩子能赖以生存并获得发展的，一定是他的兴趣和天赋。”江奕华呼吁，给孩子足够的空间和松弛感，发展他们的兴趣爱好，使之从中找到价值感，这是避免走向抑郁拒学的良药。

“自食其力、自得其乐，即可谓幸福。”福建省家庭教育研究会副秘书长林高龙提出，我们鼓励孩子考清华北大，也要允许他们烤地瓜。能够自食其力并自得其乐，就是成功的未来。当家长真正放下焦虑和执念，反而能迎来更柔软的亲子关系，抵达孩子疗愈的拐点。

事实上，家长认知只是社会评价体系的一部分。当前的舆论宣传，充斥着为数不少的学霸典型、清北录取捷报……在教育系统，分数和录取率仍是考核评估的重要指标。这些都是无形的压力，使老师、家长焦虑、内卷，减负政策难以落实。林高龙建议，改变教育评价体系，将拒学率纳入教育评估，同时，用体制化的力量去探究问题的成因，找到合理的解决路径，在此基础上，进行经验总结和普及，形成预警机制。

“教育问题不能只靠单个学校或家庭来解决，而要举全社会之力。”林高龙表示。2025年，教育部办公厅印发《进一步加强中小学生心理健康工作十条措施》，要求建设国家及地方心理健康监测预警系统，建立心理健康教育教研制度，强化教师培训，构建班主任、心理教师、精神科医师三级服务梯队等。各地近年来也举措不断，多地针对拒学制定分级干预机制。不过，这些举措实际落地的效果仍然有限。不少拒学家庭感觉是在单打独斗，甚至承受着社会压力与羞耻感。

“国家层面要形成完整的政策制度尚需时日，孩子们等不起，各地需要先行先试。”林高龙建议，鼓励有条件的学校和教育部门在人员配备、指标设定、力量投入、运营机制上大胆探索，为后续政策推广积累经验。

何丽老师则提出，不少拒学的孩子经过调整之后能回到学校，部分确实无法适应传统教育环境的孩子，家庭教育、创新学校或职业教育或许是更符合其身心发展规律的选择。她呼吁社会对拒学“去污名化”，让遇到困难的家长能积极、坦然寻求支持，而非在羞耻感中封闭挣扎。同时，构建社会保障机制，多系统协同发力，有序承托这部分孩子。

记者手记：

青少年拒学问题，是一面折射时代焦虑与教育困境的镜子。

从北京儿童医院“拒绝上学门诊”的一号难求，到各地密集出台的干预政策，再到无数家庭在暗夜中的挣扎与守望，这一切都在提醒我们：这已不是个别家庭的“私事”，而是一道亟待全社会共同作答的时代命题。

拒学青少年路在何方？答案不在别处，就在我们放下焦虑、真诚倾听、真正接纳的那一刻；就在家庭、学校、社会、医疗系统真正打破壁垒、协同发力的那一刻；就在我们能否从“唯分数论”的窄路上转身，为孩子开辟出更多元、更包容的成长路径的那一刻。

路虽远，行则将至。

愿每一个暂时停下的孩子，都能被看见、被理解、被托住，最终找到前行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