刷出的“假数据”解决不了“真问题”

近日，《中国新闻周刊》刊发《政务App，花钱买水军？》一文，披露一基层干部为提升政务App活跃度，竟操作三十余部手机，绑定数十个账号刷取数据。如此弄虚作假的做法非但未被问责，反而被当作“先进经验”推广。这种现象已超出个别投机取巧的范畴，演变为“指尖上的形式主义”对基层治理生态的侵蚀。从凑数录入流动儿童以充抵困境儿童指标，到河长为完成巡河任务将手机绑在狗腿上打卡，这些荒诞现象折射出一条从考核异化到数据造假的恶性循环。事实证明，政务App堆砌出的“假数据”，不仅无助于解决实际的“真问题”，反而会制造新矛盾、消耗政府公信力、错失治理良机。

“数字盆景”所营造的虚假繁荣，既掩盖了真实需求，又加重了基层负担。政务App本应借助技术提升治理效能，却在扭曲的政绩观和僵化的考核机制下发生功能异化。上级部门将用户量、活跃度、打卡率等量化指标作为硬性考核标准，推行周排名、月通报，并要求末位单位进行检讨。这种“唯数据论”的指挥棒，迫使基层将有限精力从解决实际“真问题”转向应付虚拟考核。例如，一社区网格员为完成不切实际的困境儿童指标而“凑数”，后续却不得不承担大量无效走访工作，这正是“假数据”滋生“真麻烦”的鲜活例证。

刷数据的行为，正滋生于盲目开发与重复建设的土壤之中。政务App领域“你建我也建”的跟风现象普遍，同一系统，从省到县，功能相近的App重复开发；与此同时，各垂直部门的系统又自成一体，形成“垂直林立、数据不通”的局面。据统计，2022年我国政务小程序数量已达9.5万个。不少App沦为“一锤子买卖”，存在“重建轻管”的问题，交付后因缺乏维护更新而迅速成为“僵尸应用”。这种跟风建设不仅造成公共资源浪费，更稀释了有限的数字治理资源，为“指尖形式主义”提供了温床。

值得欣慰的是，全国范围内已启动政务信息系统的“大扫除”。从浙江湖州关停整合760个市级政务App，到广西将118个应用整合至“智桂通”平台；从江苏明令禁止县级以下单位开发政务App，到全国清理冗余政务App及工作群超百万个，这些举措彰显了国家整治形式主义、为基层减负的决心。清理工作初见成效，基层干部正逐渐从无谓的“刷分”“做数据”压力中解脱出来。

然而，关停整合仅是治标之策。若不能同步扭转“数字政绩观”、打通数据壁垒，便难以根除形式主义滋生的土壤。在推进过程中，还需警惕“一刀切”可能引发新的形式主义，例如西部某县因解散所有工作群导致沟通效率下降。更为关键的是，必须将考核标准从重“痕迹”转向重“实绩”，以群众诉求解决率和满意度为核心，真正让技术回归辅助治理的本位。

破解“数据孤岛”是实现政务数据价值的关键。当前，部分部门将数据视为“权力资产”，不愿共享，导致基层反复填报数据，却难以获得有效的数据赋能。《政务数据共享条例》的颁布为打破壁垒提供了法律保障，亟须严格落实，推动政务数据在安全前提下向基层回流。只有当基层干部能够运用整合后的数据精准识别民生痛点、预判治理风险时，政务数字化才能真正实现从“治理负担”向“治理赋能”的转变。

归根结底，政务信息系统的价值不在于屏幕上的光鲜数字，而在于解决了多少实际“真问题”，提升了多少民众的获得感。唯有摒弃制造“数字盆景”的形式主义，让政务数据回归真实、服务于实战，才是数字政府建设迈向成熟的关键所在。（陈相）